发表时间：2026-01-13 16:14:16 │ 点击数：
这个投资项目来自一个名为“河南数化循利信息科学研究院”（以下简称“研究院”）的机构，商务中心14层整层楼都是该院金华分院的办公地点。研究院的展示厅内陈列着各种许可证和荣誉证书，接待袁肖全的是研究院副主席李思贺。
李思贺向袁肖全解释说，研究院是经过“国务院审批成立的正规单位”，主要工作是为国家提供数字经济消费数据，而且已与100多家银行签约。李思贺还称，研究院推出的消费集群模式属于数字经济领域的范畴，它是把消费者和企业用契约关系集群在平台上，形成一个循环消费原理，打造百分之百的消费黏性，以此帮商家清库存、减轻现金流压力、提高再生产能力。
袁肖全平时也关注新闻，他记得确实看到过关于数字经济发展规划的公开文件，只是凭借他的认知，还无法完全解读其中的含义。李思贺还把公司的营业执照和宣传页拿给袁肖全看。宣传页上对研究院创始人章国高的介绍是：有美国留学背景，拥有3个博士学位和6个学士学位，曾经亲自运作3家企业海外上市，市值约100亿美元；10年国际讲堂经验，全球学员20多万人。
在袁肖全考察期间，还有其他投资人来了解项目情况。李思贺等人就在会议室对袁肖全等考察者进行项目宣讲。听完讲解，袁肖全打算投资“消费集群项目”赚钱。李思贺发给袁肖全一个二维码，让他通过扫二维码的方式下载该研究院开发的“DRMS数字权益管理系统”App平台（下称DRMS），并表示“只有在该平台上才可以参与他们的项目”。
除了研究院“强大的背景”外，最吸引袁肖全的一点是参与投资消费集群项目是个“稳赚不赔”的生意。投资消费集群项目主要是让会员参与消费集群抽奖活动。会员只要参与消费集群抽奖活动，中奖的可以获得仓单券，用来兑换DRMS商城里的商品；没中奖的可以获得数权，当数权累计到一定倍数后就可以提现。
但会员参加抽奖的前提是需要在DRMS上购买大礼包获得权证。袁肖全买了6000元的礼包后，其账户里被发放6000权证。参与1次抽奖，需要消耗600权证和1张需要另行单独购买价值1元的入场券。
每个工作日有10次抽奖机会，不到1个月，袁肖全已经参与150次抽奖活动，后来用了半年时间收回6000元成本，不到一年，他的账户就有11250个数权和1500张仓单券。
DRMS商城的商品是由入驻的商家提供。商品种类不少，包括食品、日用品、服饰、家电等，但价格要比其他电商平台高很多，只要用仓单券就可以免费兑换。袁肖全由此理解，这就是章国高说的“无痛消费”。他觉得，这钱是稳赚的，于是加大了投资。
研究院每周会安排讲师给会员开讲“数字经济直播课”，还经常发宣讲文章，比如解析数字经济和消费集群的知识。这些内容，袁肖全每次都会认真观看和阅读。
随着研究院逐步壮大，章国高等人鼓励会员发展更多下线会员，并领取服务津贴。发展的会员越多，领取的津贴就越多。
研究院还不定期承包酒店，召开会员宣讲大会。袁肖全参加了2023年3月20日召开的宣讲大会，据他观察有200多人参加。
“我们要以个人带动家庭，以家庭带动家族，让大家都能享受到数字经济时代带来的新福利。”袁肖全对章国高在宣讲大会上的发言印象深刻，回去后就向身边的亲戚朋友主动推荐消费集群投资项目，并发展他们成为自己的下线会员。通过努力，袁肖全终于成为较高等级的会员，自然就获得了更多津贴。通过这样的模式，“投资消费集群项目可返利”依靠“人传人”达到广泛传播的效果。
不同于袁肖全等会员一心想通过发展下线获得返利津贴，还有一部分会员本身是老板或生意人，他们更看中DRMS的商城功能。他们想给商城供应自己经营的商品，获得销售渠道。这些会员找到章国高提出供货需求，章国高一开始是同意的。有的会员在DRMS上架化妆品后，颇受欢迎，销量很高，但是没过多久，化妆品就下架了，这种情况常有。有人说，章国高之所以下架由会员供货的商品，是因为DRMS商城的管理者是章国高的妻子孟颖彩。商城里原有的商品都是孟颖彩找的货源，章国高不想让会员们分走这部分利润。
虽然章国高等人一直向会员宣称该项目得到国家扶持，但时间久了，袁肖全还是觉得不对劲儿，越来越看不清DRMS的盈利点在哪里。他一方面起疑心，另一方面不愿意多想，心存侥幸，积极发展下线会员。
2023年4月，袁肖全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袁肖全等会员们陆续发现无法从DRMS上提现了。当时，袁肖全已在DRMS上投资了30多万元，一共获利17万元。其间他提现了钱款，少部分用于日常消费，大部分又继续投资到DRMS上。截至案发，他尚有10多万元本金没提出来。袁肖全等人多次找到研究院总部询问提现问题，但是章国高等人并未解决。担心投资的钱款无法收回，袁肖全等人报警。
2023年5月8日，河南省郑州市公安局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分局对此案予以立案侦查。5月22日，章国高等人被先后抓获到案，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检察院于当晚依法介入侦查。
研究院是章国高一手筹建的。案发后，章国高承认，他想利用此模式搞钱。2022年，章国高就开始找投资人合作，不久他通过李思贺认识了潘春临。潘春临当时公司陷入转型困局，看到章国高的“数字模式”，他立刻就被说动了，于是出资80万元成了研究院的投资人。
2022年3月17日，“河南数化循利信息科学研究院”在郑州某地成立，章国高成为研究院的创始人兼总负责人，李思贺担任研究院管理日常运营工作的副主席，潘春临则隐在幕后参与研究院的重要决定。3人成为研究院核心人员，元老员工则来自潘春临的公司。他们利用研究院的幌子搭建虚假的“DRMS数字权益管理系统”App平台，创设包装“数权”“权证”等数字经济概念，谎称平台运行是国家政策支持的新型“数字经济”，许以参与平台消费集群活动可以“六个月回本、一年获利翻番”的虚假承诺。他们先后在各地设置多个服务中心，组成宣传和管理团队，利用网络推广、现场宣讲等方式，诱骗参加者以购买“经济权证”获得加入资格，宣传直接或间接发展人员可以迅速返利，引诱多人投资。
此案因利用网络实施犯罪，吸收会员众多、骗取资金量巨大、影响范围极广、造成后果恶劣，成为最高人民检察院和公安部督办的重点案件。案发后，公安机关冻结涉案资金约4400万元，另查封了章国高、孟颖彩的两套房产。公安机关确认，2022年3月至2023年5月，该团伙诈骗资金共计4.17亿余元，全国31个省区市的2万多人上当受骗。
2023年8月17日，公安机关将章国高等40名犯罪嫌疑人移送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检察院审查起诉。章国高等人到案后，河南省检察院组织省、市、区三级检察机关成立工作专班，并启动协调跨区域办案模式。
为进一步完善证据体系，一方面，检察机关进驻专案组，开通绿色会商通道，通过侦协办、联席会方式分析研判，确定“以资金审计为核心，电子数据与言词证据双向印证”的介入思路，引导侦查机关调取研究院租赁的网络服务器中的RDS数据库和资金转移银行记录，对24.4万个账号进行穿透式审查。另一方面，检察机关还建立专家咨询制度，邀请金融监管、区块链、网络领域专家提供专业咨询意见，在遇到电子证据审查的问题时请教专家的意见。
专案组还原了24层等级的传销组织架构，最终锁定传销会员达2.8万多人。对流入涉案平台DRMS的4.17亿元进行穿透式审计，查明3.2亿元用于会员提现，其余资金被章国高等人非法占有的事实。
针对会员质疑的DRMS商品供货问题，审查发现，孟颖彩是章国高的妻子，也是研究院DRMS商城的负责人，她经常和章国高一起参与研究院的各种会议或活动。她明知章国高面向社会不特定对象诱骗投资、通过平台从事集资诈骗活动，还是根据章国高的指示，通过低价寻找货源、平台高价结算的方式，接收转移平台资金。其寻找的货源来自外部电商渠道，商城货品的价格全部由孟颖彩自行定价，其定价远高于商品在其他平台的定价。此外，孟颖彩多次使用他人银行账户接收相关款项，并以货款为由将集资诈骗资金2895.89万元转出，其行为已涉嫌洗钱罪。
因此案涉案人员众多，检察机关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，协同侦查机关共同确立了“打击首恶、惩治主犯、挽救多数、分层处理”的办案思路。
对于犯罪嫌疑人触犯的罪名，检察机关认为，在没有任何经营性收入的情况下，会员投资后能否收回成本或获利完全取决于后面会员的持续投入，此种投资规则和运行模式非法占有的故意较为明显，涉嫌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犯罪。章国高作为研究院的创始人和经营模式的设计者，结合面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变相吸收资金的事实，其行为还涉嫌集资诈骗犯罪。鉴于集资诈骗罪量刑重于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，对其应认定集资诈骗罪。潘春临、李思贺是发起人、合伙人，知道经营模式的不可持续性，但涉案资金全部由章国高主导和控制，潘春临、李思贺二人的主要获利来源也是发展会员下线返利，与章国高的客观行为和危害后果均不相同，应以涉嫌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处理。其他犯罪嫌疑人均按照该团伙整体行为的性质，以涉嫌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处理。
检察机关在办案中考虑，该团伙中参与传销犯罪时间较长、发展会员较多的118人，能够积极退出违法所得的，可依法予以从宽处理；对主观故意不明，参与时间较短、发展下线万个会员，可由侦查机关进行行政处罚、批评教育、诫勉提醒。
2023年12月15日，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检察院对此案第一批被告人提起公诉，其中包括章国高、潘春临、李思贺等40名主要犯罪嫌疑人。2024年9月18日，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法院开庭审理此案。
开庭时，章国高对自己的身份和行为仍有辩解，但当公诉人质问章国高赴美留学经历时，章国高不仅无法答出留学院校的具体名称和导师姓名，甚至连简单的英文口语对话都无法进行。实际上在此之前，办案检察官就已经调查过他的出入境记录，发现章国高根本没有出过国，其光鲜的个人履历和研究院背景资料均属于编造。
2024年9月18日，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法院对40名被告人作出一审判决，以集资诈骗罪、洗钱罪判处章国高有期徒刑十七年；以洗钱罪判处孟颖彩有期徒刑六年；以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判处潘春临、李思贺等人有期徒刑九年至二年不等，同时对章国高等人分别并处罚金。其中，法院以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判处袁肖全有期徒刑二年，并处罚金4万元。章国高等人提起上诉后，2025年1月24日，郑州市中级法院经二审审理，裁定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检察机关在办案中发现，众多投资人误将“河南数化循利信息科学研究院”视为政府官方机构，致使章国高等人得以实施犯罪。针对该情况，检察机关对近年来相关案件进行系统梳理，发现本辖区内存在多起民营企业使用“研究院”“科学院”等具有官方或科研属性的名称实施违法甚至犯罪活动的案件，遂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制发检察建议，建议登记机关完善企业名称核准实质审查标准，建立企业名称登记禁用字词库，优化企业名称争议处理和撤销机制。
之后，检察机关与市场监督管理部门、法院、公安机关等部门召开联席会议，对企业名称登记等难点问题进行会商，统一相关问题的处理标准，进一步加强部门协同与信息共享。2025年2月20日，河南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台了《河南省企业名称登记管理规范》，并在河南全省范围开展整治企业名称登记管理乱象活动。
2024年6月至2025年9月，公安机关将第二批89名犯罪嫌疑人陆续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，这批人员均“参加传销犯罪、发展下线万元以上”。检察机关依法履行法律监督职能，以电子数据和银行资金审查为核心，综合考量各犯罪嫌疑人的主观故意和客观行为，依法分别对89名犯罪嫌疑人以涉嫌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，洗钱罪提起公诉。2024年12月至2025年11月，法院分别以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，洗钱罪对89名被告人作出判决，判处他们有期徒刑五年至一年不等，各并处罚金；其中部分被告人依法适用缓刑。相关违法所得已依法追缴、没收，并上缴国库。
2025年11月10日，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《关于2025年全国检察机关优秀起诉书评选情况的通报》，由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检察院办理的“章国高、潘春临等人集资诈骗，洗钱，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案”起诉书获评“2025年全国检察机关优秀起诉书”。
（文中涉案研究院、人员均为化名。本文有删减，更多内容请关注《方圆》12月下期）
